<<BACK     Elle 1998年6月 记者:胡慧曼

 

张耀,飘荡的梦想者

 

    从《打开咖啡馆的门》开始,到《咖啡地图》、《黑白巴黎》、以及最近的《百年夕阳红》,每隔一段时间,张耀就会来到台北,交出他曾经描绘的疯狂梦想,并且向你述说下一个梦。坦言自己的性格受十八、十九世纪欧洲浪漫文学的影响最深,崇尚感觉的他,飘荡在世界各个角落之中。左手按快门,右手写文字,在自己的真实生活里,彻底实践一种淋漓尽致的,自由的生命样态。

    形容自己从小就是一个很会沉湎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人。喜欢对别人说故事。一天接着一天,在餐桌上延续着昨天的角色、剧情和场景。复杂,而且极具细节。
    这样精准而强烈的幻想能力,如今同样付诸在张耀一本本的书上。
    “我很喜欢的方式是,当那个感动开始触发的时候,我就很安静的一段时间,一直幻想下去。一个细节、一个细节的想下去,然后那本书就像电影一样,在我脑子里演完了。”
    反对千篇一律、格式化的东西。张耀在自由的生活形态里,活出自己独特的神采。

    从《打开咖啡馆的门》到《黑白巴黎》、《百年夕阳红》,问张耀,在这几本书之间,共同的是什么?他说:“是我对于空间和时间,很特别的一种迷恋。”浓俨清香的大吉岭红茶香飘在空气里,呼应着张耀语气里诉说的那种,古老的、尘埃的,余韵无尽的味道。形容老的空间对自己具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感动。他说那种感动让他激动,因为“那里面有故事!有我要找的东西!”于是因着一个个的感动,让张耀左手按快门,右手写文字,留下了一本本以书的形式写下的记录。

    和张耀认识的很早。套句他说的话,是他在台北少数的老朋友之一。
    每一回见面,总是在他风尘仆仆的从另一个国度飞过来,因为工作或记者会的短暂停留空挡里,抓空的聊上一两句。

    不管时间再短,周围再纷扰,他总会兴致勃勃的和你聊起他脑海里的某个新想法。无论你觉得那个点子有趣也好,不可思议也罢;也无论你是拍手叫好,或者狠狠地浇上冷水,都丝毫不会动摇到他语气里坚定的自信,以及肯定会去做的决心。
    然后,再隔一段时间,你就可以又在这个城市里见到他,带着以书的形式完成的一个个疯狂梦想。《打开咖啡馆的门》、《咖啡地图》是这样,《黑白巴黎》,或者最近的《百年夕阳红》也是这样。
    梦想和疯狂的特质,在他的身上总是清晰。就像他在《百年夕阳红》的序里所说的:“但我向来喜欢百分之百地投入别人认为是疯狂或者做梦的事。”
    或许就是这一点,让张耀和周围的人显得不太一样。在他的话语里,往往没有担忧的评估,也没有迟疑的包袱。有的只是,一种狂热的热情。
    “我不怕很多难题,这方面我绝对是那种百折不挠型的。因为我对自己的相信度非常强。”他在后来这样说道。
    自信,甚至自负,也是很多人对张耀的印象之一。他其实不见得张狂,只是总是对自己的想法坚信不移。一旦他认定可以做的事情,再多的人,用再多的实例举证,也无法撼动他的想法。
    不过吊诡的是,他也总是真的做出来了,而且就像他所预期的一样,那个反应和回响绝对存在,甚至,存在的数量往往令别人吃惊。
    “对我自己来说,我其实不觉得疯狂。因为我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情,这个,其实是很多人缺少的。尤其是在地人,他们很容易下意识的受到种种绑束。”
    而绑束,是张耀最想摆脱的。
    从小,他就对一切的建制感到不耐。比如上课要上四十五分钟,就让他觉得很头大。已经懂得人为什么不能十五分钟就离开?他问。

    除了天性之外,正值文革时期的童年背景,也让他“不畏权威、大胆的、如野草般强妄生命力”的性格得以蓬勃发展。对于别人而言或许是一场灾难的文革,却给了他一个自由的成长空间,让他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权威、害怕。
    于是,当有个机会让他从上海到遥远的奥地利时,他毫无畏惧的,就这么踏上了人生的另一条未知的路。
    这一走,也开始了他到目前为止,总是不断的把异乡当故乡,没有歇止的,飘荡的旅人的宿命。
    维也纳、巴黎、上海、台北、威尼斯、罗马、香港……
    一站一站,无论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,都不是终点。
    “小时侯算过命的,有人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。”在西华饭店顶楼的咖啡厅里,远远望着底下因为大雨而拥塞的车阵,他悠悠的说。
    在还不知世事的年纪,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树,就让他对遥远的欧洲充满无可解释的向往。即使是在世界的各个端点飘荡了这许多年,他也依然对于远方有着一种未尽的乡愁。
    “在德语里面有一个词,总是让我有很深的触动。如果勉强翻译,应该叫做‘远方的疼’吧!看着一架飞机飞过去的时候,一个德国人会说,‘我有一种远方的疼’。
    我觉得这个词是很迷人的,说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。当然有寂寞、有漂泊,可是那个想要走的渴望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    我走了这么多地方,还是有这个东西在灵魂里。即使最高记录,一个月去机场十七次,我还是会在出发前的一个晚上,因为想到明天要去另一个地方而睡不着觉。”

    不断的漂移、不断的离开。他说喜欢这样不断离开的生活状态,因为不会被捆绑,因为可以做梦,可以幻想。
    于是他的身影飘忽在每一个城市之间,用影像和文字捕捉下心所感受到的一切,然后又离开。于是他的作品里永远有着两种极端的情绪,既是旁观的清醒,又是绝对的沉迷。
    像是望远镜的两端,在远近之间,交替晃荡出如梦境一般,既实且虚的迷离景象。
    而他自己也在自由和寂寞的旅人宿命中摆荡。
    “这是一个矛盾题啦!你可以不受价值观、不受任何东西的约束,你对一切事情没有责任。但是你要受得了那种完全陌生、没有联系、没有关怀的,傲骨的寂寞。”
    当这样的寂寞袭来的时候,他说,用创作面对。
    “那个时候的安静是最绝对的,心里面的空虚都打开了,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禅悟的感觉。我很喜欢这种一个人的,很疯狂的、很寂寞的做事情的方式。这让我觉得很过瘾!”
    曾经有人好奇地问他,像他这样的生活一定很精彩,很多浪漫的情事随时发生。可是他说其实一点也不。因为“在旅行的途中,你一定要有一面很坚固的墙。你不出来的,因为你要离开,因为你很怕失落的那个地方。”
    相信自己有一天,会走到了一个地方,突然就觉得这真是梦寐以求的地方,然后就住下来,不走了。
    “那大概就是我老了的时候吧!”他轻轻地笑了笑说。
    “不过我希望那要过很长的时间以后才来,到目前为止,我完全不期待。”
    因为灵魂中住了一种叫做远方的疼,尽管已经走遍了五湖四海,张耀依然必须让自己的脚步,不停地漂移在不同的国度里。籍着影像和文字,他留下用心、用感情驻足过的痕迹。